我们正活在一个被撕开的时代。
一边,是科技与资本的烈火烹油。人工智能的浪潮裹挟着万亿资金奔涌而来,股市在怀疑与狂热的交替中屡创新高,新的财富神话几乎每天都在诞生;另一边,是黄金与储蓄的沉默堆积。金价以惊人的斜率攀上历史峰顶,十几亿人的存款余额连年攀升,每个人都在为那个说不清、道不明的不确定,悄悄留出退路。
盛世收藏,乱世黄金。一句流传了千百年的俗语,在今天同时应验了。这本身就是个悖论:当"盛"与"乱"的信号在同一时刻闪烁,当狂欢与避险被压缩进同一片天空,我们究竟身处何地?
我把这个时代,称作"盛乱世"。
一、周期的回声:分化是唯一的底色
任何繁荣都不会永驻。研究者们早已勾勒出长经济周期的轮廓——高速增长的数十年过去了,我们正步入一个结构性调整与突围的漫长区段。它的底色,是两个字:分化。
宏观在中低速的区间里徘徊;行业在加速整合,头部吞噬腰部;消费像一道裂谷,一端是百万元级豪车的订单,一端是几元钱商品的精算;科技在撕裂旧边界的同时,也在制造新的鸿沟。货币的总量在扩张,购买力却在静默中稀释;居民储蓄在升高,可人们脸上的安稳却在降低。
在这四个字底下,藏着一个更冷的事实:我们这代人,从小到大浸润在高速增长里,从未真正见识过什么叫漫长的停滞与萧条。当旧的逻辑忽然失效,当"努力就能赚钱"的信仰开始摇晃,我们集体陷入了一种失重。
有人把这称作一个"奇怪"的年代。其实它并不奇怪,它只是周期的回声。
二、但盛乱世不止于此:乱,正在人心走向鼎盛
然而,如果仅仅把它理解为一个经济周期现象,我们便错过了最危险的部分。
我越来越确信:今天的"乱",不只在数据的背离里,更在人心与社会价值的松动之中——并且,它正走向鼎盛。
人们不再真诚地谈论发展与进步。越来越多的人,把目光从远方收回,只盯住脚下的方寸:豪取眼前的利益,不顾社会价值,不顾他者,不顾明天。他们用短期的套利,把本该向上的价值曲线,一寸寸往下拽。市场于是更乱,旁观者于是更迷茫,而迷茫的人,又更轻易地加入了下一轮豪取。
这是一个被人为加速的下坠。它不是周期的潮汐自然退落,而是许许多多个"我只要现在"叠加而成的塌陷。
三、人才的反向飞轮
这种塌陷,在人才与教育的场域里,呈现得最为刺目,也最为悖反。
一面,是大批的大学生找不到工作;另一面,是无数企业招不到优质的人才。供给与需求,像是两列背向而驰的列车,咣当一声,擦肩而过,谁也没能登上对方的站台。
更讽刺的是,大学生的学历一年比一年高,可"有用"的程度,却一年比一年低。这不是知识本身的失败,而是知识脱离了智慧、脱离了价值创造之后,沦为一纸姿态、一种自我安慰的包装。当一个人背得下公式却解不开问题,考得过证书却扛不住责任,学历便从通往世界的门,退化成了遮蔽世界的墙。
于是出现了一幅荒唐的图景:为数很少的企业,真心想"用人才培养人才",想在自己身上长出育人的能力,却蓦然发现——无人可用。愿意培养的组织,找不到可被培养的苗子;愿意成长的个体,又往往遇不到愿意培养他的组织。供需双侧,在同一时刻塌缩。
而最让我忧心的,是那些刚刚踏入社会的大学生。他们中的一些人,一脚迈进现实,便一头跌进混乱:在价值锚点普遍松动的环境里,没有人告诉他们身份为何、使命为何、何为值得托付一生的事。他们迅速被短视、投机与迷茫裹挟,把校园里最后一点纯粹,也交给了盛乱世的负向潮水。
可怕之处在于速度。他们不是慢慢迷失的,而是快速地进入了反向飞轮:迷茫催生短视,短视制造混乱,混乱放大迷茫,迷茫再催生更多短视……一圈一圈,越转越快。本该因为知识而澄明、因为教育而有序的空间,反而因为"有知识而无智慧",变得更为混乱。知识没有成为解药的药引,倒成了加剧混乱的催化剂。
这正是"乱在人心走向鼎盛"最刺痛的注脚。
四、末法之喻与反向飞轮
借用一个古老的隐喻:佛家有所谓"末法时代"之说,那是一个价值锚点普遍松动、人们重相而轻质的时期。我无意做宗教的论断,只是借这面镜子,照见当下——当"长期主义"成为一句被嘲讽的口号,当"创造价值"让位于"转移价值",当诚信与耐心在交易桌上被视作弱点,我们便已身处某种意义上的"末法"。
而更可怕的是,这会形成一种自我旋转的反向飞轮。迷茫滋生短视,短视制造混乱,混乱放大迷茫,个体或许精明,集体却在这精明的叠加中,走向非理性的深渊。
古老的货币法则早就揭示过:劣币一旦通行,良币便被迫退出流通。当套利者畅行无阻,创造价值的人便会被挤出局。于是市场的水位不再由创造抬升,而由攫取拉低——这,便是价值曲线被人为拽向下的根由;而人才场域里那列背向而驰的列车,也不过是同一架飞轮在教育端的投影。
五、历史的纵深:盛与乱本是一体
把视线拉长,这一切并不新鲜。
两千多年前的老子便有冷峻的判词:"智慧出,有大伪。"当巧智——那种专用于短期套利的机心、那种有知识而无智慧的聪明——盛行于世,大虚伪便随之而生,伪价值、伪繁荣粉墨登场。书中又说:"夫礼者,忠信之泊也,而乱之首也。"形式是盛的,忠信却是薄的,而乱,恰恰从这份"薄"里萌芽。盛世的表象之下,乱的根须早已深扎。
还有那句被反复印证的话:"祸,福之所倚;福,祸之所伏。"盛与乱,从来不是遥遥相望的两端,而是一体两面的旋转。今天的狂欢里,埋着明天的隐忧;今天的混乱中,也藏着觉醒的契机。
一位组织的观察者会懂得:一个组织、一个社会最深处的文化,是那些从不言说、却被所有人默认信奉的潜在假设。当这层"基本假设"从"长期共创"滑向"即时套利",文化的内核便已失序——这,才是盛乱世真正的病灶,也才是人才反向飞轮最深的根。
六、企业家的跃迁:在乱局中锚定价值
那么,身处盛乱世,尤其身处其中、还要带领一个组织向前的人——企业家,该怎么办?
我的答案,不在更努力地随波,而在一次根本的跃迁。
多年来,我将人的认知与行动,分为上下两个区间。下三层,关乎"做事之智":环境、行为、能力;上三层,关乎"做人成事之慧":身份、使命、价值观。绝大多数人,在盛乱世里被反向飞轮拖拽,沉溺于下三层的短期博弈,拼命在能力与环境里腾挪,却始终找不到出口。
破局之道,是完成两次升级:从下三层的"智",跃升到上三层的"慧"。当一个人、一个组织,重新锚定身份与使命,价值便不再是被套利的标的,而成为被守护、被创造的对象。
这也正是人才培养的题中应有之义。我主张一种以团队和组织为中心的运营:不是把人当作填补缺口的工具,而是把组织变成育人的土壤;不是停留在技能的训练,而是推动人才由"技能"向"认知与意识"的升级。正因为今天"想培养却无人可用",这样的育人逻辑才愈发珍贵——它要解的,正是那架人才反向飞轮的锁。
而这,正需要回到那部古书的指引:"致虚极,守静督。"在虚空无私、中枢清明之中,督率混乱,锚定长期。不被喧嚣裹挟,不为短期所惑。
盛乱世不会在明天的清晨自动消失。但我们可以选择,不做被飞轮甩出的尘埃,而做在乱局中锚定价值的那块磐石。
乱世鼎盛之处,恰恰是觉醒开始之时。这,便是我所说的——跃迁至塔尖之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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